尘埃是什么意思

《尘埃》原创小说

“等他俩走了,就可以回家了。”她一边给这两个人上酒,一边想。

这俩人是要关店门时来的,一男一女,俩人走路跌跌撞撞的,显然是从别处喝过的。男的五短身材,面色黧黑,大约三十多岁。女人很漂亮 ,瓜子脸,大眼睛,齿白唇红,二十五六岁的样子。她穿着时髦,身材高挑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,她的脸红扑扑的,这使得她越发光彩照人。“真是个美人坯子。”她禁不住多看了她几眼。

两个人兴奋地一边划拳一边喝酒,那美女本来就喝多了,几杯酒下肚后,她更兴奋了,不断地大声喊着。

看样子他们不会耽搁太久。可是这两人磨磨唧唧喝酒的样子,又让她有些焦虑,她心里急切地盼着他们快点喝完,早点离开。

她扭头看了一眼,这条街上只有她家的灯光还亮着,其余的店都关门了。她看了看表,已经是夜里两点钟了。

本来以为今天可以早早回家的,现在看来又泡汤了。

屈指算来,她在姐姐家的烧烤店当服务员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。

下岗那年,她三十岁,谁说下岗就意味着失去工作呢?恰恰相反,下岗后她找了一个又一个工作,饭店,旅馆,超市。。。。。。她都干过。下岗后的那几年里,她频繁地换工作,东边的旅馆比西边的旅馆每月工资多100元,她便辞掉西边旅馆的活,去东边的旅馆,北边的饭店离家近,她又辞掉东边旅馆去北边饭店干,她就这样比较着,找最划算,最适合的工作,她一刻也不闲着,失去一个工作后,马上就去找下一个工作,她知道自己不能闲着,她要生活,她得自己养活自己,这是她的原则。她心里很清楚,她所谓的找工作,不过是找个活挣钱,哪里称得上是“工作”呢?

和她同时下岗的姐姐和姐夫开了一家烧烤店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烧烤业风生水起,几年的时间,大大小小的烧烤店如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,姐姐开店的那条街竟成了此地闻名的烧烤一条街。

姐姐家的烧烤店是个夫妻店,规模很小,姐姐姐夫加一个服务员,这个店就靠这三个人支撑着,夫妻两的角色始终如一,姐夫既是老板也是烧烤师,姐姐既是老板娘也是勤杂工,倒是那个服务员换了一个又一个,没有一个能坚持很久。

一年前,她上班的那家饭店转兑出去了,新的工作还没有找到,恰巧姐姐家的服务员走了,于是,她来到了姐姐家的烧烤店当起了服务员,就是从这个时候起,她开始了夜猫子般的生活。

“简直不是人干的活。”她常冒出这样的想法。

烧烤店晚上六点开门,店门打开后,姐夫先将三米长的大炉子搬出来,炉子下面安着轮子,因此把它弄到马路边上并不难,固定好炉子后,姐夫开始生火,用竹签把炭引着,见黑炭上冒出红火,他就去干别的,任由炭自顾自地烧着。

姐夫要干的活很多,有些活是必须他干的:给炉子底部的排风口安上电机、抻电线、安点灯、把炭从编织袋里倒出来放进炭桶里,炭沫扔掉。如果有时间,他还要串馒头,把馒头从中间片成两片,将这两片串在一起。串馒头看似简单,做好却也不易,她和姐姐就必须一根竹签一根竹签地串,而姐夫,一下子就可以用两根竹签把馒头串起来。

姐夫忙着生火的时候,她和姐姐也没闲着,她们把屋子里的桌子椅子搬到外面。进入夏天后,吃烧烤的人多了起来,屋里的位子不够用,她们就在屋外摆了几张桌子。摆好桌椅,她还要将所有的桌子椅子擦拭一遍,屋内的地面也要打扫一遍,所有的杯子都要刷一遍。

他们要尽快地干完这一切,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顾客上门,有时候,不等他们弄完这些,顾客就来了。

晚六点到十点是他们最忙的时候,冬天还好,一到夏天,吃烧烤的人特别多。从客人进门开始,她就开始忙着点单、拿要烤的肉串、给客人上酒,上花生、毛豆。客人等待的时候,她还要帮着姐夫烤东西,如果有烤辣椒的、烤韭菜、烤土豆之类的,她还要串土豆,给考好了的辣椒剥皮、给韭菜、土豆、去皮的辣椒刷辣酱、洒孜然、辣椒面、芝麻,然后给客人端上去。

客人走后,她要迅速地把桌面收拾干净,以便后来的顾客有位子,桌面弄完后,她再清扫垃圾,刷杯子。这些活看似简单,也并不是什么力气活,可是如果屋里和屋外坐满了人,这些事就远没有说得那么简单,那么轻松了。

忙碌总是随着时间的脚步如约而至:排风机发出“嗡嗡”的响声,烤肉冒出来的大量白烟被抽到了马路上,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片浓烟中,仿佛玉帝老儿的天宫一般。烤炉上摆满了肉串,烤肉滋啦啦地响着,散发出诱人的香味。姐夫站在炉前,一刻不闲地翻着烤串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流到了下颚,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。他根本就腾不出手来擦汗,因为在他背后的桌子上,堆满了小山似得要烤的东西。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这些东西以最快的速度烤出去。

她像一只燕子穿梭在桌子中间,屋里屋外地跑。姐姐一会帮着姐夫烤东西,一会帮着她招待客人,忙得团团转。

“服务员,上酒。”

“服务员,点单。”

“服务员,来盘花生。”

“服务员。。。”

“服务员。。。”

“服务员。。。”

她分身乏术,耳朵里就只有“服务员”这三个字了。她机械地应答着,却只能一件一件地干。

“服务员,我们的辣椒烤好了吗?”

“正烤着呢。”她敷衍着。

“没烤糊吗?”客人打趣道。她听出了客人话里的意思,不好意思地笑了,这桌客人等烤辣椒已经很长时间了。

“我去给你催催。”她很感激客人没有发火,于是去外面拿了三个辣椒,用竹签串起来放在了烤炉上,与其告诉姐夫一声,不如自己亲自动手,这样反而会更快一些。

地面一片狼藉,可是她已经没有功夫打扫了,常常是这桌客人脚底下踩着上桌客人吃完的花生皮,毛豆皮,竹签,鸡骨头。客人们似乎也不在乎地面是不是干净,只要有空位子,有坐的地方就很满足。甚至,有一个客人竟然就坐在了上桌人吃完还没收拾的桌子上,他挤出一块巴掌大的地方,委屈地坐在那里,吃得津津有味。

店里的熟客已经习惯了半天没人理睬的状态,所以,他们会自己拿酒,拿饮料,以及花生,毛豆。最后结账时,只需数数空酒瓶,空饮料瓶,空盘子就行了。这样的顾客无疑给他们减轻了很多的负担。

看着黑压压的人头,她常常回不过神来,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啥,是先给一号桌上酒呢?还是给二号桌结账呢?是先刷水池里堆满了的杯子呢?还是收拾刚走的四号桌的桌面呢?其实,这些茫然也只是一闪而过,随即她的身影就淹没在“服务员”的声浪中去了,客人高声地催促她,她哪有时间茫然呢?

她如同一只陀螺,一刻不停地转着, 这种脚后跟朝前的状态至少要持续到十点以后,店里的顾客逐渐减少,他们才有时间喘口气,擦擦汗,喝口水,姐夫也才有时间抽口烟。他们都很疲惫,仿佛刚参加了一场战斗。

“真不是人干的活”这想法又一次冒出来。

累点,苦点她都能接受,最不能让她忍受的就是酒后闹事,也许是因为一句话,双方就会大大出手,酒瓶子乱飞,桌子掀翻了,双方抄起椅子互殴,很多时候椅子腿也给打折了。

她很害怕这样的事出现,只要双方的言语激烈起来,她便飞快地跑到马路对面,远远地看着,姐夫早就告诉过她:“遇到打架的,赶紧跑,跑得越远越好,免得他们误伤了你,他们的命不值钱,咱们的命还值钱呢。”她记住了姐夫的话,每次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
打架的两个人最终都会离去,可是损坏的那些东西却不知道找谁赔,遇到喝醉闹事的人,他们就只能认倒霉了。

“服务员,再来一瓶酒。”那男的喊道。

她答应一声,起身去取酒,心里却在嘀咕着:“别喝了吧,还等着回家呐。”

上完酒回来,姐姐问她:“你吃点啥?”

“方便面,卧一个鸡蛋,外加一个烤馒头。”她回答。

姐姐去屋里煮方便面去了,姐夫去烤馒头,他们的夜宵时间到了。回家之前,他们总要吃一些东西,一来是慰劳一下自己的身体,二是宣告今天的工作结束。虽然这顿饭很简单,常常是有啥就吃啥,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、不能称之为饭的饭,带给他们的是无边的享受,他们三个是一定凑成一桌,一边吃,一边聊,这份闲适和轻松与他们那忙得不可开交的状态是天壤之别的对比。这顿饭虽简单,却隆重,绝不含糊,绝不苟且,他们就是要把它吃出富丽堂皇的感觉来,这不仅仅是吃饭,更是表明了对自己的态度,就好像是为自己那疲惫的身体准备了一把椅子,一张舒服的大床。

吃完饭,收拾好碗筷,她回来接着坐在椅子上,一边漫不经心地看散发的小广告,一边耐着性子等着这两个人。姐夫坐在一旁抽着烟,姐姐在查点冰柜里的东西。

姐姐和姐夫早就想再招一个服务员,招聘启事贴出去很长时间了,只是至今也没招到一位,问的人很多,可是人家一听说要忙到夜里三点钟,就都变了声调,委婉一点的说要考虑考虑,直白一些的往往睁大眼睛:“那么晚还有人吃烧烤吗?”那将信将疑的神情分明在说:“不会吧,有必要到那么晚吗?”

是啊,有必要到那么晚吗?如果她没有在这里干的话,也会发出这样的疑问,可是她心里很清楚,真的有必要。

离她家店不远的地方,就是XX油田井下公司的宿舍。上井的工人下夜班后,往往要吃些东西,零点以后,饭店、小吃部、超市都关门了,能提供食物的地方也只有烧烤店了。

从井上到宿舍,大约要四十分钟的车程,等那些工人回到宿舍时,差不多是夜里一点了。井上作业很辛苦,油井都在荒无人烟的地方,就算是有钱,也买不到东西。艰苦的环境和辛苦的劳动,使得这些石油工人有机会享受就绝不会吝啬钱财,大吃大喝一顿是难免的,有时候他们一来一个班,十几人一桌。在冬天,他们甚至不等回到宿舍脱下工作服,就跑来了,屋里坐着的都是穿着红色工作服的油田工人。

她能理解这些工人对这顿饭的渴望,其中的意义和他们三个在关门前的那顿宵夜是一样的。

这些工人已经和他们混熟了,下夜班后,在烧烤店里吃烧烤成了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,他们中的很多人,每天不来店里打个卯就好像缺少了什么。

其中有个叫刘军的,和姐夫的交情很深,早已超出了顾客和老板之间的关系。刘军到店里,往往是自己拿一瓶酒,走到炉前,一边和姐夫聊天,一边喝酒。如果店里太忙,姐夫没有时间和他聊,他就会帮着他们干活,看到烤好的肉串没人上,他就会问一声是哪桌的,给客人端上去,听到客人喊“上酒”没人理,他就会给客人上酒,在她们很忙的时候,他无疑就是那第二个服务员。

据姐姐说,刘军是姐夫第一天在马路边上摆摊时的第一个顾客。那天,他去钓鱼,回家的途中看到马路边上有卖烧烤的,就想尝尝鲜,况且钓了一天鱼,确实也饿了,于是他停下来,美美地吃了一顿。以后的事有些戏剧性,到结账时,他发现自己没带钱。他把手表摘下来交给姐夫,说明天带钱来取,姐夫看了看他,把表还给他说你走吧,不就是十几元钱吗?刘军很感动,这感动来自于一个陌生人对自己的信任,他不是没有钱,而是没带,跟谁说谁都信,可是让所有的人都不相信的是肉包子打狗,那肉包子还能回来吗?然而姐夫却相信肉包子还能回来。第二天晚上,刘军来还钱,并且带来了一群工友,从此他和他的工友成了店里的熟客,他和姐夫成了铁哥们。

吃烧烤哪能不喝酒呢?这些工人也不例外,整箱啤酒往上搬,一旦喝得起劲,什么时候能喝完就没准了。一个小时,两个小时,甚至更长的时间,她和姐姐姐夫回家的时间因此被延后了,到夜里三点钟也是司空见惯的事,有时会更晚。

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,就像今天,他们只派一个人来,手里拿着一个单子,上面记着要烤的东西,这样,她和姐姐姐夫就轻松了,只需将烤好的东西打包,将这个人打发走,就可以关门了。他们都很高兴,原本以为今天能早早回家的,谁知半路里又杀出这两个程咬金,早回家成了泡影,可她没有办法,总不能把客人给轰跑吧。

她静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耐心地等着这两个人。盛夏的午夜,酷热渐渐褪去,微风吹来竟有

一丝清凉。马路上稀疏的灯光也如睡眼惺忪,整条街上看不到一个人影,几只流浪狗,正在垃圾堆里

找食物,四周一片安静,这两个人划拳的声音格外刺耳。

“大姐,哪里有厕所?”不知什么时候,那美女走过来问她。

附近就有一个公共厕所,离店里也就几百米,她怕那美女害怕,便陪她一同去了。路灯下,厕所的门像妖精张着黑漆漆的大嘴。

那美女迫不及待地跑了进去,立刻黑暗吞噬了她的身影。她站在外面等她,她怕那美女害怕,因此对着里面说了一句:“妹子,我在外面等着你,你别害怕啊。”

几分钟后,那美女走了出来,踉跄着脚步,走到她面前说:“大姐,你真好。”顿时,一股浓重的酒和香水混合的味道直冲她的鼻子,那美女的舌根发硬,口齿有些不清楚,可是她听懂了。

也许是这句“真好”拉近了她和她之间的距离,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女人,站都站不稳,她不由地动了恻隐之心,禁不止就说了一句:“妹子,少喝点酒,小心一点,别吃亏。”

很显然,这一句关切的话起了作用,那美女看上去更激动了:“大姐,你心真好,你知道吗?今天是我的生日,我高兴,就多喝了点酒,我高兴。。。 ”

突然她顿了一下,声音有些哽咽:“大姐,今天,有一个人,从两米、开外的地方,抡圆了、给我了、一个大嘴巴。。。”

她有些吃惊,问道:“他为什么打你?”

那美女没有回答,还是自顾自地说着:“当时,我、我的两眼直冒金星,眼前一片漆黑。。。。”

“他凭什么打你?”她打断了美女的话,有些气愤地问她。

“大姐,你、你不知道,我、我——是小jie。。。。”

“小jie也是人。” 她不知道怎么脱口就说出来这样一句话。话音刚落,那美女搂住了她的脖子,头伏在了她的肩膀上,身体急剧地颤动着,她听得出,她的嘴一张一合的,却只发出嘶嘶的空气摩擦的声音,她在——嚎。

她被那美女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一跳,平时她是极其看不起小姐的,不管她们外表多么光鲜亮丽,人长得多么漂亮、多么妖娆、多么妩媚,她依旧从骨子里看不起她们,她是鄙视她们的,尽管她当面不表现出来,可是背后,却常常会露出鄙夷的神色。

有这样想法的人又何止是她呢?连眼前这个美女,也是这样想的吧,她不说挨打的原因,却说自己是小姐,言外之意就是,小姐挨打是没有原因的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句话,也许是她楚楚动人的样子真的打动了她,她安慰似得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
“喂,你俩干啥呢?怎么还不回来啊?”许是耽搁得太久,那男的等急了,远远地冲她俩喊道。

“好了,走吧。”说完这句话,那美女直起身来,擦干了眼泪。她看了一下她的脸,她的脸依然是红扑扑的,可她知道,那并不是喝酒喝的,更不是什么容光焕发。

回到桌子上的美女,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,高声叫着喊着让那男人喝酒,两人又开始划拳。她兴奋地笑着,丝毫看不出几分钟前她梨花带雨的样子。

她摇摇头,轻叹一声,她想不明白,年纪轻轻地干点啥不好非要干这行呢?

这一行?她苦笑了一下,那自己干的这一行又算是什么行业呢?让那美女干自己这行,她能干得了吗?

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穿着,红色短袖T恤,黑色运动裤,脚上一双黑色偏带布鞋,因为总接触烤肉,她的衣服上明显的有几处油污。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,她的头发在脑后高高地盘成了一个髻,这样的穿着打扮完全是为了干活的需要,利落,适合跑前跑后。她抻起体恤衫的袖口闻了闻,汗味夹杂着孜然的香味和羊肉的膻味混合在一起,一股怪味道,别人闻着可能是臭味,可是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,反而觉得这味道很好闻。

她又看了一眼那美女,纱质粉色碎花连衣裙,衬托着她红扑扑的脸,白色高跟凉鞋,使得她更加苗条,长发犹如瀑布一般披散在肩上,她水灵粉嫩得像一朵花。这样一朵娇艳的花,能干得了粗重的活吗?她甚至能确定,那美女若是看到自己忙进忙出,脚后跟朝前,四脖子流汗的狼狈样,肯定也会对着她的背影发出和她一样的感叹:“干啥不好,非干这行?”

她被自己这个没有根据的猜测逗笑了,那美女怎么可能干她这一行呢?就像她同样也不会干她那行一样,她们本就是两条平行线,永远也没有相交的可能。

是啊,那美女怎么可能干她这一行呢?毕竟自己干的这一行,并不是人人都胜任得了的,单是黑白颠倒这一点,就让人吃不消。

每天回到家,洗漱完毕后,她就一头扎在床上,沉睡过去了。老公和儿子什么时候起床,她不知道,老公什么时候送儿子去上学,她也不知道。她这时正沉沉地睡着,在她耳边敲锣打鼓放鞭炮恐怕也叫不醒她。

当窗帘再也无法遮挡住刺眼阳光的时候,她醒来,随后起床,开始她白天的生活,接送孩子上学,做午饭,洗洗涮涮,和所有的家庭主妇一样,白天尤其是下午,便总能看见她进出的身影。有一天有个邻居竟好奇地问她:“你不上班吗?怎么总看见你在家呢?”她回答说:“我上夜班。”

白天睡觉,睡眠质量并不好,无论她怎么补觉都感觉睡眠不足,常常头昏脑涨,而且有时候,她到中午也醒不过来。

那是一个星期天,儿子没有上学,她睡觉,儿子自己玩,到中午时,她还没有醒来,儿子饿了,就推了她一下说:“妈,我饿了,快去做饭吧。”

她睁了一下眼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饭?饭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?”说完,她侧过身接着睡。

儿子不知道她在说什么,有些害怕,就更用力地推她:“妈,你说啥呢?我听不懂。”

她又一次睁开眼说:“你?你不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?”

儿子着急了,用力把她推醒,问她:“妈,你刚才说啥着?我让你去做饭,你说饭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还说我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”她听后觉得好笑,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睡觉的同时,还说过这样的话,她心里明白,自己是太累、太泛、也太困了。

她更加佩服姐姐和姐夫了,姐姐和姐夫是没有这么多时间睡觉的,早上九点钟,姐夫要去进货,而姐姐在家里还要准备晚上用的东西,该蒸的蒸了,该煮的煮了,该串的串了,一直要忙到下午两点钟,才能睡觉,三个小时后他们就要起来,准备开门营业,这样算来姐姐和姐夫睡觉的时间少之又少,真不知道,这么多年他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?

“挣点钱真不容易啊。”这是她发自内心的感慨。姐姐和姐夫最大的心愿就是将这个小店一直开下去,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的经济来源,家里所有的支出,老人养老,孩子上学都靠它了。可是这个小小的愿望,有时也不能尽如人意。

“又要创建卫生城了”。刚到店里,邻家的老板跑过来对姐夫说。

“什么时候开始啊?”姐夫问。

“还没说呢,啥时候通知,啥时候执行。”邻家老板回答。

只要晚上看到有城管在那条街上巡视,他们就知道八点以前是没法做生意了。创建卫生城期间,烧烤店就会受限制,晚八点之前是不能营业的,八点以后,城管下班,他们才能开门,只不过那时已错过了饭点,会损失大量的客源。

姐姐说,起初他们和城管对着干,在几次烤炉被没收后,他们就再也不这样做了,因为这样做毫无意义,被没收的烤炉还得求人弄回来,没有了烤炉,他们就像战士没有了枪一样,枪都没有了,还怎么打仗呢?明白这一点后,他们不再冲动了,耐着性子等城管下班。几年下来,城管和他们已经混成熟人了,有个风吹草动城管早早就和他们通气:“八点以前别开门啊,上级视察来了。” 他们各自遵守着不成文的约定:烧烤店八点以前绝不开门,城管八点准时撤离,一分钟也不会耽搁。

前些日子,听说要取缔烧烤店了,据说是因为烧烤产生的烟污染环境,常吃烧烤致癌等等。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,如果是真的,那么她和姐姐姐夫就要面临着再一次的下岗。不过,这消息丝毫也没有引起她的恐慌,经历了第一次的下岗,她变得从容了。“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。”况且,他们都不是瞎家雀,只要有手有脚,就不会饿死。

“大、大姐,再来一瓶酒。”那美女含糊不清地喊道。

她站起来,看了那美女一眼,那美女眼光迷离,上下眼皮不住地往一块聚拢,头也抬不起来了,如果没有桌子和椅子,她早就像一堆烂泥瘫倒在地了。尽管这样,她仍下意识地笑着,含糊不清地说着:“喝,喝,再喝一瓶。”

她没有动,而是把问询的目光投向了那男的,那人冲她摆了摆手,意思是不要去拿了,她于是重新坐下来。

现在,她能理解那美女为何要这么喝酒了,如果不是刚才她亲耳听到她说的那几句话,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光鲜亮丽背后的痛苦。不就是想让自己醉了吗?不就是想忘了白天她所遭受的屈辱吗?不就是想忘了自己的身份、忘了自己的痛苦吗?她突然觉得她特别可怜,连看她的眼光也阴郁起来。她做这一行,不就是为了钱吗?可是为了钱这样糟蹋自己,作践自己,值吗?

在烧烤店,他们经常拾到客人落下的东西,钥匙、钱包、手机、笔记本电脑。每次他们都会原封不动地归还给失主。

曾经有一次,有个客人将钱包落在了店里,那钱包里有几千元钱,失主找来时,姐夫一分钱也不少地还给了他,失主很激动,当即拿出两百元给姐夫,被姐夫一口回绝了,那失主更激动了,竟然问姐夫:“你这么辛苦的干,一天能挣多少钱呢?这个钱包里的钱能抵你半个月的收入,你为什么不。。。?” 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
姐夫笑了说:“人,不能太贱了,我就值钱包里的这几个钱吗?” 失主听了不好意思地笑了。她觉得姐夫说得特别好,是啊,人不能太贱了,不能为了钱,把自己的肉体、灵魂、良心、良知、尊严标上一个价码给卖了。钱是好东西,但不是最好的东西,有些东西钱买不来。

这么年轻,整天醉生梦死到什么时候呢?大好的年华就这样损耗下去,这辈子岂不是都断送了吗?她看着那美女的样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,眼里的阴郁更浓了。

“老板,结账。”

一听到这声音,她兴奋起来——他们要走了。

结完账的两人勾肩搭背,相互搀扶着向远处走去,路灯下,两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忽隐忽现。 看着那美女的背影,她有些担忧,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呢?

她突然觉得自己想多了,与其为别人担忧,不如想想自己,明天等待自己会是什么呢?对她来说,今天不过是昨天的翻版,而明天也不过是今天的重复,苦和累以及忙碌后的充实日复一日的叠加,构成了她生活的全部,她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,也习惯了这样的劳碌 。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干多久,可是自己的明天能由自己做决定吗?就像十几年前,自己能想到会下岗吗?会想到一夜之间失去工作吗?会想到十几年后的某一天,自己困在这个小店里耐心地等着两个喝酒的人,夜深了也不能回家吗?当然不能,谁能想到将来的事呢?

22岁她考进了工厂,以为会一直在工厂里干到退休,就像她的父辈一样,可谁能想到,她那在工厂一辈子的长旅,一下子就断在暗无天日的隧道里了。她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的命运会被改写,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,工厂原本好好的,怎么就突然改制了呢?更让她糊涂的是,以工人阶级为领导的社会主义国家,领导阶级怎么就变成了无业游民了呢?

她知道自己想不通这些,可她能清醒地意识到,自己和那些下岗的工人就像是海底的一粒粒砂砾,安安静静地潜伏在海底,如无意外,可能在海底呆一辈子,可是,一次突如其来的海啸将他们卷到了风口浪尖,随后他们被推到了海岸上,成为了沙滩,她要做的就是继续以一粒砂砾的状态存在下去,并且成为沙滩本身,她知道她这粒砂砾再也回不到海底、回不到从前了。

从前是多么美好啊,虽然她在工厂只干了八年,可是这八年是她人生中最风光的八年。那时候大家都一样,平等得如同兄弟姐妹一般,就连厂长也和他们没什么两样,住着同样的公房,一样的平米,一样的格局,上班也和他们一样骑一辆自行车,厂长那黑色二八破自行车远不如自己那红色二四坤车好,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就超过厂长。然而现在呢?改制后,厂长自己开起了工厂,几年的时间,厂长把平房换成了楼房,自行车换成了奥迪,同时他还换了换媳妇。厂长和他们的差距越来越大了,大得就如同厂长的汽车将自己的自行车甩在身后一样,她永远也追不上。

她曾经数次路过工厂的大门口,横亘在她面前的是一座气派的高楼,XX

大酒店的牌子赫然在目。这里原本是通透的,从厂区外就可以看到厂子里的格局,机关办公大楼和工人俱乐部遥遥相对,中间是宽阔的广场以及假山和水池,工人俱乐部的边上是澡堂和开水房,图书室是设在工人俱乐部里面的,医务室在机关办公大楼的后身。。。而今工人俱乐部,机关办公楼,假山,水池,澡堂开水房。。。都变成酒店的客房了。由于大楼阻挡了视线,她的目光无法越过大楼看到一车间和二车间的位置,想必那里已经成了酒店的后厨和餐厅了吧,还有更远一点的三车间,说不定也早已成为酒店的库房了。

她曾经熟悉的厂房,设备,机器的轰鸣声,以及身着工作服忙碌的身影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,而它们曾实实在在地存在过,不知道是怎样的一只大手,轻轻一抹就将它们给抹掉了,干净,彻底,不留一丝过去的痕迹。

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抹掉,可是刻在心里的那些痕迹能抹去吗?周六晚上的舞会和周日晚上的电影,节假日在工人俱乐部看厂文艺队排演的节目,去灯光球场看比赛,给厂里篮球队呐喊加油,上午十一点和下午四点去开水房打开水,每天和端着大瓷缸的锅炉房的师傅打招呼,下班后去澡堂洗澡,生病了去厂医务室抓药,去图书室借书。。。这一切能抹去吗?

现在谁还能知道那里曾经是一家工厂呢?那个她曾经挥洒过青春汗水的地方,今后将与她没有任何关联。与她相关的都已化作云烟消失得无影无踪,唯一能把她和过去联系起来的,只有那件被她洗干净,叠好压在箱子底的工作服了,那件工作服沙土黄色,胸前印着“XXXX厂”几个红色的大字,上面油渍斑斑,这些油渍怎么洗也洗不掉,洗不掉也好,留着这斑斑的油渍,让它给自己做个见证吧,证明她过去曾经是个工人,证明那八年的时光里她曾经和机器打过交道。

过去再也回不去了,想过去有用吗?没用,想明天的事有用吗?能决定明天的事吗?不能,既然不能,那还想它干嘛呢?不如想想今天,想想现在,想想眼前。一想到眼前,她马上回过神来,眼前她要做的事就是——回家。

一想到能回家了,她来了精神,赶紧收拾最后这张桌子上的盘子和杯子。姐夫正在拆炉子下面的电机。姐姐正往店里搬桌子、椅子。

路灯灭了,月光却很好,悄悄地窥探着人间的动静,默默注视着这三个如蝼蚁一样进进出出的身影。几只流浪狗在垃圾堆里找吃的,四周一片寂静,偶尔远处的几声狗吠,让这几只流浪狗抬起头来,支楞起耳朵,聆听一下,随即就又低下头接着寻找。一只狗从垃圾堆里叼出来一跟竹签子,竹签子上面挂着几粒羊肉,只见这只狗用右爪按住竹签的一头,嘴巴咬着一粒肉,头用力扭向左边,只一下就把肉从竹签上抻下来。这只狗大口地嚼着肉,时不时地闭一下眼睛,一副享受的样子。

“狗都成精了。”她感叹一声,继续清扫屋外的垃圾,是啊,连狗都适应了生存的环境,练就了一身活下去的本领,真是让人类都佩服。

收拾停当,锁好门,走到马路上,她回头望了一眼,月光下,橱窗上一张A4纸打印的招聘广告格外醒目:本店招聘服务员,工资面议,电话:***********。

她知道,明天晚上,她还会在这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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